京师总局的灯,一夜没熄。
大楼最深处的指挥厅里,三十二州的电子地图铺满整面墙。海州沿岸红得刺眼,红点从南海一路压到港区,像一片正在往陆地上爬的血。
古尔越站在地图前,手里只端着一只保温杯。
杯口冒着热气。
他看起来仍旧像个寻常老头,可指挥厅里没人敢把他当成寻常老头。
狴犴趴在桌上,尾巴一下没一下地扫着桌沿。
它眼前摆着几份战报。
海州第一外海警戒线失联。
近海浮标阵损毁过半。
港区东线被突破。
沈照魇重伤,仍在维持结界和前线绞杀。
海州局外勤伤亡数字还在往上跳。
小猫看了半晌,低声骂了一句:“这条泥鳅真会挑时候。”
古尔越喝了一口热茶。
“他不是挑时候,是算准了时候。”
旁边的总局参谋压低声音道:“古副局,北境最新消息。罗刹国边防部队进入二级战备,他们的隐秘侧黑袍团也在移动。蒙州方面请求授权,是否允许异管局与军方联合拦截。”
古尔越道:“准。”
参谋立刻转身传令。
另一个人快步上前:“东海方向,日国海自舰队在外海活动频繁。他们的阴阳寮船队也离港了,沪州和东海战区要求提高戒备等级。”
古尔越放下保温杯。
杯底落在桌面,声音不重。
指挥厅却一下安静了许多。
“提高到最高。”他说,“告诉沪州,不要先开第一枪。但他们若越线,不必请示第二次。”
参谋点头离开。
狴犴舔了舔爪子:“你去不了海州了。”
古尔越看着地图上的海州。
“我若去海州,北边和东边就会有人赌大夏不敢同时两线作战。”
“他们已经在赌了。”狴犴说。
古尔越笑了笑。
那笑意很淡,没到眼底。
“所以我得坐在这里,让他们知道,京师还有人。”
“区区一条小龙,还不至于让我大夏三十二州束手无策。”
指挥厅里没人接话。
这句话听起来平静,里面的重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海州在流血。
可大夏不止一个海州。
北境风雪正紧。
蒙州边境,夜色还没散。
军方封锁线后,装甲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雪地上。雷达车的天线缓慢转动,探照灯照向远处白茫茫的边境线。
普通士兵只知道罗刹国异动,边境进入战时戒备。
他们不知道更远处的雪雾里,正有一群冻尸拖着断裂铁链,跟在罗刹国黑袍传教士身后往南走。
也不知道几头冰原狼人趴在雪坡后,眼睛里泛着绿光。
军用频道里传来命令。
“目标区域坐标确认。火力准备。”
炮兵阵地上,火箭炮车调转角度。
没有人问目标是什么。
几秒后,夜空被火光撕开,成排火箭弹越过边境线内侧的无人区,砸向雪雾深处。
爆炸声连成一片。
雪地翻起黑灰色泥浪。
可爆炸过后,雪雾里仍有影子在动。
冻尸被炸断半截身子,仍拖着上半身往前爬。狼人从火光里跃出,扑向封锁线外围的无人侦察车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低沉的蹄声。
一开始很轻。
随后整片雪原都在震。
八百半人马从蒙州内侧的山谷里冲出。
他们上身披着符文皮甲,下身马躯覆着厚重铁片。长矛压低,矛尖同时亮起青白色炁光。最前方的酋长身形比寻常半人马更高,鬃发结成粗辫,脸上横着一道旧疤。
他叫巴图赤。
京师大考时,他只派了几名年轻族人去露面。那时候许多人只当蒙州有一支奇怪的异种骑兵。
直到此刻,雪原才真正记起,他们为何被称为大夏北部的隐秘侧长城。
巴图赤举起长矛。
“蒙州身后,就是大夏。”
八百骑没有喊口号。
他们只是同时加速。
铁蹄踏碎冰壳,长矛刺入冻尸群。第一排冻尸被撞得粉碎,第二排被矛阵贯穿,几头冰原狼人刚跃起,就被半人马战士从半空挑下,踩进雪泥里。
罗刹黑袍传教士站在雪坡上,举起十字法杖。
黑色圣光还没成阵,巴图赤已经冲到他面前。
长矛从胸口穿过,把人钉在雪地里。
巴图赤没有停。
他拔矛,转身,继续冲锋。
后方军方观察哨里,一个年轻参谋看着热成像画面,喉结动了动。
屏幕上,那支不该出现在现代战场的骑兵,正把雪雾中的异常目标硬生生冲断。
他忍不住问:“那是什么部队?”
身旁的上校沉默两秒。
“友军。”
东海方向,同样不平静。
沪州外海,鲛人部队已经下水。
海面上看不见他们的身影,只能看见一颗颗鲛珠沉入水下,像星辰坠进深海。珠光连成一片,照亮黑暗水域,也照出几道悄然靠近的阴影。
那是从日国方向游来的式神。
纸白色的鱼骨,人脸,长尾,贴着海底暗流往大夏海域里钻。
沪州鲛人族长悬在水下,长发在潮流中散开,手中银叉斜指前方。她五阶巅峰的妖力在水下铺开,腥膻里带着海潮生机。
她身后,数百鲛人无声列阵。
岸上的军舰已经锁定外海舰队,但还没有开火。
水下传出动静。
鲛人歌声从深海里响起。
声音没有传到普通人耳中,却在水底化作层层震纹。那些人脸鱼骨式神刚一靠近,骨架便开始颤抖,纸白鱼鳞一片片剥落。
鲛珠同时亮起。
银叉阵向前推进。
水底像被切开一片银色麦浪,式神群被撕碎,碎骨还没沉底,便被鲛珠光芒碾成灰。
沪州局长抬头,看向更远处海面。
日国船队还在试探。
她冷声道:“告诉海州,第一批鲛人已经过境支援。其余部队镇守东海,决不能让他们趁火打劫。”
水下通讯员点头,转身离去。
同一时间,龙州江面。
一条青黑色蛟龙从江心探出头。
江岸边,龙州异管局的外勤正在布置符文封锁线。远处江面上漂来几具被污染的水鬼,刚靠近,就被蛟龙一尾巴抽碎。
蛟龙甩了甩尾巴,语气不善。
“又加班。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,非重大水系鬼域不得强制征调。现在算什么?南海打架,关我江里一条老实蛟什么事?”
龙州局长站在岸边,脸色不太好看。
“你可以向总局申诉。”
蛟龙嗤笑:“申诉有用?你们人类写文件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好听,真出事全靠一句大局为重。”
它嘴上骂,身子却没离开江心。
龙州内河不能乱。
南海黑潮一动,各地水系里的鬼物和妖物都被惊得躁动。若江河内线出问题,龙州普通城市也会被拖进混乱。
岸边,一辆黑色越野车停下。
元伦从车上下来。
他仍是那副苍白冷淡的模样,黑白灰三道石环在身后缓缓转动。牛头、马面的影子立在他身后,阴气压得江边雾气往下沉。
龙州局长看向他。
“海州的战报你看了?”
元伦道:“看了。”
“总局没有命令你去。”龙州局长说,“龙州现在也需要人。”
元伦看向南方。
“南海龙帝的目标有我。”
蛟龙的巨大眼珠转了转。
“还有剑南那个姓秦的?”
元伦道:“嗯。”
蛟龙沉默片刻,忽然低声道:“那条黑龙八阶巅峰。你们两个才五阶,去了能做什么?”
元伦没有情绪波动。
“让他把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。”
龙州局长皱眉:“这句话听着不像人话。”
元伦看向他。
“我是尸阴体,不是人。”
局长被噎了一下。
蛟龙在江里闷笑,笑到一半又停住。
它看着元伦身后的三生轮,声音低了些:“你真要去?”
元伦点头。
龙州局长沉默许久,递出一枚通行符牌。
“军用机场已经给你开权限。到了海州,听沈照魇调度。若遇见秦胤,不要在战场上和他打起来。”
元伦接过符牌。
“不会。”
龙州局长看着他转身,忍不住道:“元伦,活着回来。”
元伦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似乎在理解这句话。
片刻后,他说道:“若有必要,我会死在那里。”
说完,他上车离开。
龙州局长站在原地,半天没出声。
江里的蛟龙也罕见没骂人。
车灯消失在夜色里。
海州战区临时指挥部内,电话和通讯声一刻不停。
军方大屏上,海面被划成许多坐标区块。普通参谋看到的是异常目标、热源群、污染扩散线和火力覆盖范围。异管局联络员看到的,则是妖潮、鬼雾、魔修阵点和沈照魇快要撑不住的结界。
两套语言在同一间指挥室里交错。
“东侧登陆点请求炮火支援。”
“港区三号仓库发现血祭反应。”
“空军第二波打击将在十分钟后抵达。”
“海州局第七外勤队全员失联。”
“陆军封锁线向城区内撤二百米。”
没人有空悲伤。
每一个数字跳出来,都意味着有人死了,或者马上会有更多人死。
港区东线,沈魇终于杀到了三号仓库外。
仓库已经被黑红色海水淹到膝盖,几名魔修站在水中,用铁钩吊着几具尸体,血顺着符文槽流进海水里。
一个魔修看见沈魇,咧嘴笑了。
“沈局座,你还没死?”
沈魇抬手,抹掉嘴角的血。
“你们死完之前,我死不了。”
她冲进仓库。
魔气炸开,黑潮倒卷。
几乎同时,海州总局顶层的沈照猛地吐出一口血。结界光幕剧烈摇晃,外面的海雾里,数不清的水鬼贴在金光上,用湿烂的手掌一点点往里抓。
副手扶住沈照,声音发抖:“局座!”
沈照按回阵眼。
“别喊。”
他看着远处海面。
海雾深处,那只金色竖瞳再次睁开。
南海龙帝依旧没有出手。
可仅仅是它盘在那里,海州便像被一只无形巨爪按住喉咙。
这时,总局频道里传来新的消息。
“剑南秦胤已出发。”
几秒后,又一道消息接入。
“龙州元伦已出发。”
指挥室里短暂安静了一下。
海州异管局联络员抬头,看向屏幕上几乎被红色淹没的港区。
他声音沙哑。
“双王要来了。”
《我在人间吃鬼续命》第 118 章在 观澜书斋 已为您整理完毕,喜欢请收藏本站,夜行僧 后续章节将持续更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