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太阳高高地升起来,金色的光线穿透晨雾,洒在整片营地上。原本笼罩在灰白色雾气中的帐篷、车辆、物资堆和机甲轮廓,全都变得清晰分明,像是被一夜的露水洗过,又被人用手掌抹去了一层薄纱。
整个军营里一片热闹,到处是忙碌的人影和声响。
士兵们正急急忙忙地收拾着武器装备,有人把步枪从枪架上取下来,用布条缠住枪口防止沙尘进入,有人把弹药箱从帐篷里搬出来,码放在运输车旁边,有人正在拆卸营帐,把钉在地面上的铁桩一根一根地拔出来,卷起帆布,捆扎成卷。
物资堆在空地上被重新分类,运往各处的车辆按照编号依次排列,发动机陆续启动,轰鸣声在营地中此起彼伏地响着。
战俘营里的战俘们也被动员了起来,在希斯顿士兵举着枪的监督下,帮忙搬运物资。
有人在抬木箱,有人在推手推车,有人把捆好的帐篷布扛在肩上。
整个营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启动键,所有人都在为撤离做最后的准备。
弗里茨师长站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,手中拿着一份清单,正对着几辆运输车的驾驶员交代任务,声音洪亮,条理清晰:“第一批物资先装车,优先装医疗物资和弹药,其次是帐篷和炊事工具,最后才是个人行李。”
他的手指在清单上划了一下,又抬头补充道。
“装车的时候注意配重,不要偏载,路上颠簸会翻车。”
驾驶员们点头应答,各自回到岗位上继续忙碌。
一旁的帐篷里,欧文打着哈欠掀开门帘走了出来。
他的外套还没有扣好,领口敞着,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衣,头发乱糟糟地翘着,像是一整夜都没有打理过。
他站在帐篷门口,眯着眼睛看了看太阳的高度,又用手背揉了揉眼睛,转头看向正在指挥的弗里茨:“几点了?”
弗里茨侧过身来,语气平稳:“报告副司令,现在已经是上午十点了。”
欧文愣了一下,然后把手从眼睛上放下来:“我去,居然错过了早饭时间。”
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“哎呀,有点饿了,一会儿去炊事班看看还有什么剩的。”
正在这时,凯伊从旁边路过,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文件,身后还跟着两名文职军官,两人手上也同样抱着一摞文件。
他的黑眼圈比昨天更深了一些,眼眶下方透着一层青灰色的阴影。
欧文转头看到他,打了一声招呼:“凯伊早啊,我去,这么多文件。”
凯伊侧过头来应了一句:“嗯,我昨天晚上帮洛林把这几天的所有批示文件全部处理完了,准备给他送过去。”
弗里茨听到这句话,有些惊讶地抬头:“参谋长,我听昨天晚上夜间巡逻的士兵说,您的营帐的灯亮了一整晚,您难道一晚上都没睡吗?居然完成了这么多工作。”
凯伊推了推鼻梁上的单片眼镜,语气平淡:“也不是,睡了两个小时。不过还好,这几天堆积的文件总算全部弄完了。”
欧文听后,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复杂的情绪:“凯伊你啊,怎么老是这么拼命呢?搞得我跟个懒鬼一样,早知道我昨天晚上也不睡了,去帮你批文件。”
凯伊笑了笑:“这些精细的数据还是不适合你来处理,你更适合驾驶机甲在前线冲锋。”
说完他继续朝洛林的指挥中心走去。
欧文忽然想起了什么,抬手拦了他一下:“那个——先别去找他吧。”
凯伊停下来:“怎么了?”
欧文放低声音:“你懂的……他到现在还没醒,珂尔薇也是……”
凯伊的眼神在单片眼镜后面微微动了一下,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他停顿了一瞬,然后不再坚持往前走,而是转过身,把手上那摞文件一把全部丢进欧文怀里。
欧文被这摞文件的重量压得双手一沉,赶紧用胳膊抱住:“哎——!”
凯伊拍了拍手上沾到的灰,语气依然平稳:“行,那等他醒了,你帮我转交给他。我先去休息一下。”
他说完便带着那两个文职军官,转身朝自己的帐篷方向走去。
欧文抱着那摞文件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纸页,又抬头看了看洛林指挥中心的方向,轻轻啧了一声,没有说什么,只是抱着文件朝旁边一张空置的木箱走去,把文件放在上面,自己也靠着箱子坐了下来。
弗里茨师长继续指挥着士兵们拆除军营、收拾物资。
他的声音在营地上空来回回荡着,带着一种在长时间指挥调度中形成的沉稳与果断:“西侧帐篷先拆,把帆布卷好捆紧,不要拖在地上!”
士兵们按照指令快速行动,有人在拆帐篷骨架,有人在把拆卸下来的部件按编号堆放,有人在检查车辆轮胎气压。
一批批物资正被装车,弹药箱、医疗箱、帐篷布、炊具、燃料罐,按照类别和优先级被依次运往指定的车辆。
弗里茨站在一张临时搭建的桌子旁边,手中握着清单和记录板,不时在上面勾画几笔。
过了大概一个小时。
赫尔曼率领一队士兵风风火火地朝这边赶来。
他走在队伍最前面,步伐又急又大,径直朝洛林的指挥中心走去,但在接近帐篷时,欧文从木箱上跳了下来,伸手拦住了赫尔曼的去路。
赫尔曼停下来,抬手示意身后士兵停步:“哎哎,怎么了?”
欧文侧头看了他一眼:“赫尔曼将军,怎么了?”
“我有事情要向洛林殿下汇报。”
欧文放下拦着的手:“有什么事跟我说就行,我去处理。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,不要打扰洛林。”
赫尔曼扫了一眼指挥中心的方向:“呃……只有你吗?参谋长呢?”
欧文语气不变:“怎么了啊?我可是远征军副司令,参谋长凯伊睡觉去了。有什么事告诉我,我去处理就行了。”
赫尔曼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:“是关于那个被俘虏的拉斐尔的。”
欧文眉头微微一动:“那个混蛋?他怎么了?”
赫尔曼往前走了半步:“那家伙被单独关押,我们派人二十四小时看守。结果今天早上,那家伙出现了异常发狂状况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医疗营地的军医及时做了检查,发现是神经后遗症导致的发狂癔症。目前我们的医疗营地里面别的药物——消炎药、止疼药都有,唯独镇静剂缺失。如果不及时控制住拉斐尔的话,我担心这个重要俘虏会出什么状况。所以过来请示一下洛林殿下。”
欧文听完,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回头看了看洛林的指挥中心,帐篷门帘依然紧垂,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响。他把目光收回来:“这种小事没必要麻烦洛林了。”
他想了想。
“哦,对了,我想起来了,阿波菲斯机甲的驾驶舱内有应急镇定剂和肾上腺素注射器。让机械师去把我的阿波菲斯机甲驾驶舱里的镇静剂注射器拆下来,拿去用吧。”
赫尔曼听完,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他转身带着士兵快步离开,靴子在泥地上踩出一片急促的声响。
过了大约半个小时,赫尔曼一个人又回来了。
他走路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,像是不再那么着急了。
欧文依然坐在木箱上,看到赫尔曼走过来,放下手里的水壶站了起来:“怎么样了?”
赫尔曼在他面前站定,点了一下头:“已经成功控制住了。”
他的语速没有刚才那么快了,“不过他的神经过载后遗症,营地里的医生都没办法处理。恐怕得让图拉卡医生,或者珂尔薇来看一看才行吧。”
欧文听完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知道了。图拉卡正在赶过来的路上,至于珂尔薇等她醒了再说,拉菲尔那边,你派人和医生紧盯着,别出现什么新的症状。”
“好,我这就去。”
赫尔曼话音未落,洛林的指挥中心帐篷里传来一声回应:“出什么事了?”
门帘被从里面掀开,珂尔薇走了出来,旁边的士兵帮她拉着帘子。
她一边走一边低着头,把衣领上的扣子一颗一颗地系好,蓝发有些松散地垂在肩侧,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,看得出是刚醒不久,还没来得及彻底梳理。
洛林跟在她身后走出帐篷,手里拿着一件外套,顺手披在了珂尔薇的肩膀上。
两人都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朦胧感,眼角还残留着细微的倦意,走到空地中央,在欧文和赫尔曼面前停下。
赫尔曼上前一步,立正敬礼:“报告主人,是这样的……”
他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欧文在旁边插了一句嘴:“我的主意。阿波菲斯驾驶舱里有应急镇定剂,我让机械师拆下来拿去用了。”
洛林听完后点了点头,认可了欧文的做法。
然后他侧过头,看向珂尔薇:“关于神经过载后遗症,有什么办法能够暂时抑制吗?只靠镇定剂的话恐怕也只是治标不治本。拉斐尔毕竟是个重要的战俘,不能让他出什么状况。”
珂尔薇低头沉思了一下,伸手把披在肩膀上的外套裹紧了一些:“具体的话,还要看一下他的神经损伤程度有多高,才能做评估治疗。我先去营地找几个医生去看一下吧。”
洛林点了一下头:“嗯,你去吧。哦,对了,顺便去看一下托雷斯教官吧,看看他的情况怎么样,跟昨天比有没有好转?我这边先忙一下营地搬迁的工作,等到下午有时间再去看一下他。”
“嗯,好的。”
珂尔薇摆了摆手,和众人告别,转身朝医疗营地的方向走去。
洛林目送她走远,直到她的身影在一顶帐篷后面拐了弯,才收回目光,伸了一个懒腰:“凯伊呢?”
欧文没有多废话,把那摞文件往洛林怀里一塞,动作利落:“凯伊这家伙是真拼命,完全不睡觉,整个一晚上挑灯夜战,帮你把这几天的文件全部处理完了。你过目一下吧。”
洛林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摞文件,纸张已经被翻过多次,边角有些卷曲,墨迹整齐,每一页都做了标记和批注。
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留了片刻,长叹了一口气:“这个家伙,总是这么拼命,一点都不关心自己的身体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?”
欧文也是无奈地耸了耸肩,把怀里那摞文件调整了一下位置。
“我们赶紧干活吧,你是睡舒服了。整座营地上万名士兵加上武器装备、物资都要搬迁,我们可有的忙喽。”
洛林点了点头,伸手接过那摞文件中的一部分,夹在臂弯里:“嗯,我们开始干活。”
另外一边,珂尔薇来到医疗营地。营地门口执勤的士兵看到她走来,立刻弯腰向她鞠躬致意。
她微微点头回礼,继续朝里走。营地里面,躺在病床上的伤兵或是来来往往忙碌的护士和医生看到她,纷纷面带笑容地点头致意,有人叫了一声“部长”,有人只是微笑着侧身让开道路。
珂尔薇刚走进帐篷区域,两个护士长便迎了上来,宫泽樱麻和娜娜也从不同的方向赶到,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她面前。
娜娜一脸兴奋,直接扑上来,连珠炮似的问东问西:“姐姐!姐姐!你今天怎么迟到了呀?你平时不是起得最早的吗?你昨天晚上干什么去了呀?”
珂尔薇听了之后,脸色微微有些潮红,手指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角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:“那个……我……我睡过头了。”
她解释得很简短,像是不太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。
然而,两个护士长显然没有打算就这样放过她。
其中一个护士长露出欣慰的笑容:“太好了,部长,您总算肯好好休息一次了。每天晚上忙到那么晚,还提着灯巡视每一个病床,早上又起得那么早,虽然你这么年轻,但我真怕你哪天突然垮了。”
另一个护士长则眯起眼睛,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:“哎哟,部长,我昨天回营房睡觉的时候,可没看到你回来呀。您的床铺一晚上都是空着的,您去哪里休息了?不会是司令官那里吧?”
珂尔薇被问得一时语塞,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角,指尖绕着布料边缘捻了好几圈,脸色比刚才更红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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