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识沉入识海。
再睁眼时，已经站在了尘寰界的草地上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五十年前他闭关的时候，尘寰界虽然不能说荒芜，但也可以说是原始。
一座小山、一条小溪、一片草地，草地边缘是灰蒙蒙的混沌虚空。
懒惰在草地上搭了间歪歪扭扭的茅草屋，涂尘坐在小溪边看书，一切都很简陋。
但现在，草地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用石板铺成的广场。
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，上面挂着一面歪歪扭扭的旗子，旗子上用木炭写着三个大字。
尘寰城。
江流抬头，嘴角抽了抽。
广场后面是一排房屋。
有大有小，有高有矮，风格各异。
有的像庙宇，有的像商铺，有的像仓库，还有一间看起来像是酒楼。
门口挂着两盏灯笼，灯笼是用某种不知名的兽皮糊的，透着暗红色的光。
而这些房屋的建材——
江流走近了看，瞳孔微微收缩。
墙是用灵石砌的。
不是普通的砖石，是灵石。
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，灵气从石缝中溢出，整面墙都在发光。
下品灵石用来打地基，中品灵石用来砌墙，上品灵石用来做窗框和门楣。
最大的一间屋子门口，还嵌着两块极品灵石当门把手。
这……江流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你来了！
懒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他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，脸上满是兴奋。
五十年过去了，他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。
你看！懒惰张开双臂，原地转了一圈，这个小世界被我改造的怎么样？
他指着广场周围的房屋，一一向江流介绍。
那是议事厅，我仿照你储物袋里一本书上的图画建的。
那是藏宝阁，你让我分类的东西都在里面。
那是修炼室，虽然我用不上，但万一以后有人来呢。
那是酒楼，好吧里面没有酒，但我把所有瓶瓶罐罐都摆进去了，看起来像那么回事。
还有那边，我还在挖地基，打算再建几间……
他说得眉飞色舞，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江流脸上了。
江流没有打断他，等他说完了才开口。
这些墙……他指了指最近的一面墙，是用灵石砌的？
对啊！懒惰一脸理所当然，你不是让我把储物袋里的东西分类吗？我分完了之后发现灵石最多，堆在那里占地方。正好我在建房子，就顺手拿来砌墙了。
你知道灵石是干什么用的吗？
知道啊，涂尘前辈说修炼用的。懒惰挠了挠头，但我不修炼啊，放着也是放着，不如物尽其用。
江流沉默了。
他看着那面由数百块灵石砌成的墙，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心疼倒不至于。
他从搜刮来的灵石堆积如山，用掉的这些不过是九牛一毛。
但用上品灵石砌墙这种事，整个修仙界恐怕也只有懒惰干得出来。
那些呢？江流指了指另一间屋子门口的装饰。
那是一柄飞剑，品质至少是灵宝级别。
哦那个，懒惰说，我看它形状好看，就挂上去了。你别说，拉门还挺顺手的。
江流深吸一口气，决定不再追问了。
我让你分类的东西在哪？
那边！懒惰指向广场尽头那间最大的屋子。
江流走过去，推开门。
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数十排架子。
灵石一堆，丹药一堆，法宝一堆，材料一堆，功法玉简一堆。
分门别类，井井有条，标签上还用木炭写着歪歪扭扭的字。
懒惰干得不错。
江流扫了一眼，大概估算了一下这些东西的价值。
光是灵石就有上千万块，丹药数百瓶，法宝上百件，材料不计其数。
厉无道的积累，加上数千魔修的储物袋，全部加在一起，足够支撑一个中等宗门运转上百年。
江流点了点头：干得不错。
懒惰听到这四个字，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那是当然！他拍着胸脯，我懒惰办事，你放心！
江流转身走出藏宝阁，朝小溪边走去。
走了几步，他忽然停下脚步，回头看向懒惰。
他盯着懒惰的脸看了好一会儿。
怎么了？懒惰被他看得有些发毛，我脸上有东西？
没有。江流说，你过来。
懒惰走过来。
江流仔细端详他的脸。
五十年了。
五十年前懒惰就是这副模样。
五十年后，他还是这副模样。
没有皱纹，没有白发，连眼角都没有一丝细纹。
你是长生种？江流问。
懒惰愣了一下，满脸茫然。
什么长生种？
江流正要解释——
小世界中，只要原主不在其中长期驻留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。涂尘的声音从小溪边传来，这也是小世界珍贵的原因之一。
江流转头看去。
涂尘坐在老地方，小溪边的那块石头上，手里捧着一本书。
前辈的意思是……江流若有所思。
你在外面过了五十年，涂尘翻了一页书，头也没抬，这里面真实时间可能只过了五年。取决于小世界的规则和你与它的融合程度。
江流恍然。
他之前一直以为尘寰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一样。
现在看来，小世界的时间流速是独立的。
外界五十年，尘寰界可能只过了很短的时间。
难怪懒惰的面容没有任何变化。
对他来说，可能根本没过几年。
什么流速？懒惰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，什么意思？
没事。江流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你玩去吧。
好嘞！懒惰屁颠屁颠地跑开了。
江流走到小溪边，在涂尘对面坐下。
涂尘放下书，看了他一眼。
有疑惑？
江流说，如何能突破化虚境界？
涂尘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书合上，放在膝盖上，沉默了一会儿。
化虚与化神一样，他开口了，本质是感悟，不是堆灵力。你的灵力已经够浑厚了，但化虚的门你始终推不开。你知道为什么吗？
江流没有说话。
因为你突破化神的时候，取了巧。涂尘说，化凡走了一半，靠着取巧强行冲破了界限。那不是你自己悟出来的，是外力推上去的。根基不稳，化虚无门。
江流沉默。
他回忆起了《活着》世界的那次突破。
化凡走到一半，他还没有真正走完一个凡人的一生，就靠着天地正气突破了。
但现在看来，那次突破留下了一个隐患。
化凡的感悟不完整。
所以到了化神巅峰之后，化虚的门槛就像一堵看不见的墙，任凭他怎么撞都撞不开。
前辈的意思是，江流说，我要继续化凡？
涂尘点了点头。
这条路无论如何都必须要走一遭。他说，不是走个样子，是真正走完一个凡人的一生。生老病死，柴米油盐，爱恨离别，你都要经历一遍，而且要以凡人的身份去经历，不能有任何修士的自觉。
于你之后的修炼有莫大的好处。涂尘补充道，化虚的本质是虚实相生。你必须先理解实是什么，才能理解虚从何来。凡人的一生就是最极致的，有限的寿命，有限的力量，有限的选择。在这种极致的实中，你才能看到虚的影子。
江流听完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化凡。
又要化凡。
上一次在《活着》世界化凡没有走完，留下了一个缺口。
这次要走完。
但去哪里化凡？
难道要回到废土世界，找一本书再经历一次？
江流忽然想到——
为什么一定要去别的世界？
仙凡传这个世界就很好。
魔界封印被加固，短时间内不会出现魔修屠城炼宝之类的人祸中断自己。
韩林已经化神，足以撑起药王宗。
丧彪在外面逍遥，有事随时能召回来。
时间充裕。
环境安稳。
完全适合化凡。
谢前辈解惑。江流站起身，对着涂尘拱了拱手。
涂尘摆了摆手，重新拿起书，不再理他。
江流退出了尘寰界。
洞府中，江流睁开眼走出洞府。
韩林正在洞府外等候。
感受到石门打开，他立刻迎了上来。
师父。
去把宗主和长老们都叫来。江流说，我有事宣布。
韩林一愣，但没有多问，转身去传令了。
半个时辰后，药王宗主殿。
宗主余也带着所有长老齐聚一堂。
众人看着坐在上首的江流，神情恭敬，等着他开口。
江流扫了众人一眼。
我摸到了化虚的门槛。他说，这次需要闭关百年，冲击化虚之境。
殿中一片安静。
化虚。
这两个字对在场所有人来说都是传说中的境界。
老祖天纵奇才！执法堂长老第一个反应过来，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，化虚之境，古往今来能突破者寥寥无几，老祖定能成功！
恭祝老祖早日突破化虚！众长老齐声道。
江流摆了摆手。
闭关期间，任何人不得打扰。他说，宗门事务由韩林和余也共同处理。若有大事，韩林拿主意。
韩林躬身应道。
江流点了点头，站起身。
行了，散了吧。
他说完，转身走出主殿，朝后山洞府走去。
众人目送他离去，神情各异。
余也满脸激动，喃喃道：化虚……药王宗要出一个化虚老祖了……
其他长老也都面带喜色。一
个化虚修士意味着什么，他们比谁都清楚。
那是修仙界最顶尖的存在，足以让一个宗门屹立数千年不倒。
只有韩林看着师父离去的背影，眉头微蹙。
他总觉得师父这次闭关，和之前不太一样。
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。
后山洞府。
江流走进洞府，石门缓缓合上。
石门合上的瞬间，江流的身形便化作一道虚影，穿过了洞府的石壁。
穿墙术。
七十二变中最基础的遁法之一，江流已经很久没用过了。
此刻用在这里正好。
整个药王宗的人都以为他在闭关，没人会来打扰，也没人会发现他已经离开了。
他收敛气息，离开药王宗朝着北方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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