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国在修仙界的南端，往北走，灵气会越来越稀薄。
江流飞了整整三天三夜，穿过七八个国家的地界，最后落在了一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。
这里叫北荒。
北荒不是什么修仙圣地，恰恰相反，这里的灵气稀薄到了极点，空气中几乎感受不到任何灵气的波动。
灵气稀薄，就意味着很难诞生修士。
没有修士，就意味着这是一个彻底的凡人国度。
江流从空中落下，站在一座山丘上，俯瞰着脚下的大地。
远处有几个村庄，炊烟袅袅。
更远处有一座城池，城墙低矮，看起来并不繁华。
田间有农人在劳作，道路上有商队在赶路，一切都是最普通的凡人景象。
没有飞剑划过天空，没有护山大阵的光芒，没有修士的神识扫荡。
这里就是凡人该待的地方。
江流沿着山路往下走，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，看到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庄。
村子坐落在两座山丘之间的谷地里，几十户人家，土墙茅顶，村口有一条小河，河边有几个妇人在洗衣服。
村里的孩子在土路上追逐打闹，笑声远远地传过来。
就这里了。
江流走到村外的一片空地上，停下脚步。
封印记忆。隐藏灵根。模拟生老病死。保留后手。
五道封印，层层叠加，将一个化神巅峰的修士彻底变成一个凡人。
江流闭上眼，双手掐诀。
第一层封印落下，功法记忆被封存，他不再记得大品天仙诀，不再记得七十二变，不再记得任何神通术法。
第二层封印落下，经历记忆被封存，他不再记得自己穿越过任何世界。
第三层封印落下，身份记忆被封存，他不再记得自己叫江流，不再记得自己是药王宗老祖，不再记得自己有任何亲人朋友。
第四层封印落下，灵根被彻底隐藏，他的身体不再能感应到任何灵气，与凡人无异。
第五层封印落下，身体开始以凡人的速度衰老，五脏六腑、经脉骨骼，全部按照凡人的节奏运转。
封印一层一层落下。
江流的意识一点一点模糊。
他感觉自己正在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。
周围的光芒消失了，声音远去了，记忆碎裂了。
最后。
他软软地倒在了地上，失去了意识。
村外的空地上，一个穿着破旧粗布衣裳的男人躺在草丛中，双目紧闭，呼吸微弱。
他不再是那个杀得魔界不敢入侵的化神老祖了。
此刻的他，只是一个迷路的、什么都不记得的、普通的凡人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江流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。
天很亮。
刺眼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，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在哪？
他坐起身，环顾四周。
一片荒野。
杂草丛生，远处隐约可以看到一些低矮的山丘。
天空很蓝，云很白，空气中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一身粗布衣裳，袖口和膝盖处打着补丁。
脚上穿着一双草鞋，已经磨破了底。
手很粗糙，掌心有厚厚的老茧。
他是谁？
他想不起来。
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没有名字，没有身份，没有来处，没有去处。
他就这样坐在荒野中，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，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。
但身体知道该怎么做。
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朝着远处有人烟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大概半个时辰，他看到了一个村子。
村子不大，几十户人家，土墙茅顶，炊烟袅袅。
村口有一棵老槐树，树下坐着几个老人，正在晒太阳。
江流走到村口，停下了脚步。
一个老人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
你是谁？老人问。
我……江流张了张嘴，我不知道。
老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破旧的衣裳，茫然的眼神，不像是坏人，倒像是个迷路的傻子。
不知道自己是谁？老人皱眉，你是哪来的？
不知道。
要去哪？
不知道。
老人叹了口气。
旁边一个妇人凑过来，低声说：怕不是脑子坏了。
你认识他吗？老人问其他几个村民。
众人纷纷摇头。
没人认识他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瘦小的身影从村里跑了出来。
是个少女。
看起来十六七岁，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裙子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子挽着。
她跑到老人面前，指了指江流，又指了指村里的方向，嘴里发出的声音。
她不会说话。
是个哑巴。
老人看懂了她的意思，她在问，这个人是谁。
不知道。老人说，迷路的，脑子好像有问题。
少女看了看江流干净好看的脸和与自己一样破烂的行头，眼中闪过一丝同情。
她走到江流面前，指了指自己，又指了指村里，做了一个跟我来的手势。
江流愣了一下，然后跟了上去。
少女带着他穿过村里的小路，来到村尾一间土屋前。
屋里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，看起来是村长。
村长。旁边有人喊了一声。
村长看了看江流，又看了看少女，问：怎么回事？
老人把情况说了一遍。
村长听完，沉吟了一下。
我们村偏僻的很，你是怎么到这里的？他问江流。
江流摇头。
附近几个村子我都认识，没见过你。村长说，你是外乡人？
江流还是摇头。
村长叹了口气。
天色不早了，你先暂且留下吧。他说，村东头有一间破屋，原来的主人去年死了，儿子搬到镇上去了，房子空着。你先住下，明天我带你去附近几个村子问问，看有没有人认识你。
谢谢。江流说。
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谁，不记得自己从哪来，但这两个字却脱口而出，像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。
村长摆了摆手，让一个年轻人带江流去那间破屋。
少女站在原地，看着江流离去的背影，眼中带着一丝担忧。
破屋确实很破。
屋顶漏了几个大洞，墙壁上的泥灰大片大片地脱落，露出里面的土坯。
门框歪了，门板关不严实，风从缝隙里灌进来，呜呜作响。
屋里只有一张散了架的木床，几条缺了腿的板凳，还有一口缺了角的铁锅。
连床都没有。
江流蹲在门槛上，看着外面。
天色渐渐暗了。
村里的农人从田里回来，扛着锄头，牵着牛，三三两两地走在村道上。
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，有人在院子里劈柴，有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，带着饭菜的香味飘过来。
江流的肚子咕咕叫了一声。
他饿了。
但他没有任何食物，也没有钱。
这间破屋里空空如也，连一粒米都找不到。
他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。
是那个哑巴少女。
她左顾右盼，像是怕被人看到，然后快步走到江流面前。
她的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，碗里是大半碗白粥。
粥很稀，上面飘着几片菜叶，但热气腾腾的，在傍晚的凉风中冒着白烟。
少女把碗递到江流面前，示意他喝。
江流愣住了。
他看着那碗白粥，又看了看少女的脸。
少女的眼睛很亮，在暮色中像两颗星星。
她不会说话，但眼神里的善意清清楚楚。
江流接过碗，低头喝了一口。
粥很烫，但他没有吹。
热粥顺着喉咙滑进胃里，一股暖意从腹部扩散到四肢百骸。
他一口气喝完了粥，把碗还给少女。
谢谢。他说。
少女接过碗，对着他笑了笑。
那笑容很干净，没有杂质，没有防备，就是单纯地在笑。
然后她一溜烟跑开了，瘦小的身影消失在暮色中。
江流站起来，朝着她离去的方向喊了一声：谢谢你！
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回过头，在暮色中对着江流又笑了一下。
然后转身跑远了。
江流站在破屋门口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，站了很久。
天彻底黑了。
他回到屋里，在散了架的木床上铺了一些干草，躺了上去。
屋顶的破洞透进来几颗星星，一闪一闪的。
他闭上眼。
不知道自己是谁，不知道自己从哪来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。
但那碗白粥的温度，还在他胃里。
还有那个笑容。
江流睡着了。
这是他作为凡人的第一个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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